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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许子东:做任何研究,你要找到你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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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许子东:做任何研究,你要找到你自己
发布日期:2025-12-16 02:22    点击次数:177

☆现在大学生甚至研究生,很多名著都没有读过。为什么没读过,因为考试不考,考试要背的是文学史提纲,至于里面讲到的作品不知道。

☆我中间有几次机会可以到大一点的学校去,但是我考虑一定要为此精心设计项目,没太大的意思,一会生态文学,一会科幻文学,也很忙,跟着美国学界时髦的东西转来转去……

文 | 南方周末记者 黎衡 余雅琴

责任编辑 | 刘悠翔

许子东说,现在是出版文集合适的时候。

2025年,《许子东文集》由“理想国”推出,10卷本目前出了7卷:《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》《细读张爱玲》《21世纪中国小说选读》《许子东现代文学课》《小说香港》《当代小说中的现代史》《重读鲁迅》。

“出文集是很多学者都希望的。”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学者有几个阶段,研究生阶段想留校需要写论文,过了几年,论文积累成了就想出书,书出到一定数量就希望至少能出选集,然后就出文集了,“一方面大概从客观上证明你的研究有一定影响,人家会把以前的旧东西找过来看。从个人来说也是一个检讨,以前是左一部右一部,每次都在探索,到了一定的时间就想总结一下,到底我这几十年写了些什么。”

许子东说话的语气和节奏,会一下把人拉到《锵锵三人行》和《圆桌派》的现场。文质彬彬,有上海普通话的抑扬顿挫,眉飞色舞之间,保持着知识分子的腔调。

从2000年开始,许子东频繁出现在凤凰卫视的《锵锵三人行》栏目,与窦文涛、梁文道组成黄金搭档。把茶余饭后的日常话题搬到电视上,对很多中国观众来说,这是一次关于严肃电视媒体的想象力解放。无所不谈的聊天,似乎可以一直持续下去。

虽然谈话节目终究会散场,但许子东已成了中国当代最知名的学者之一。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”,三人中,许子东是真正的老师,他的传道授业解惑,围绕着20世纪以来的中国小说展开。在学者黄子平看来,香港发达的传媒影视产业,对许子东的写作和表达产生了积极的推动。“个体贴身的生活经验和观察,机智而灵活的论述策略,使他的现代文学研究别开生面,别具一格。”黄子平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▲许子东(中)与作家李洱(左)、学者黄子平(右)在北京大学谈文学。资料图

黄子平1984年冬在杭州开会时,结识了一大票上海的作家和评论家,其中就有许子东。彼时的许子东,三十而立,在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,是当时中国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,携首部专著《郁达夫新论》,令黄子平侧目。“民族与性,是郁达夫的苦闷,今天也依然是国人的郁闷。”许子东如此解释这部由他的硕士论文改编的著作。《郁达夫新论》被收入浙江文艺出版社的“新人文论”丛书,这套丛书的作者,包括黄子平、陈平原、赵园、王晓明、吴亮、蔡翔等,成为“八十年代青年批评家”的一道风景。

1980年代末,许子东赴香港讲学时,认识了海外学者李欧梵。李欧梵获得了鲁思基金会的资助,邀请许子东赴芝加哥大学访学,同时还邀请了刘再复、李陀和黄子平。正是在李欧梵的启发之下,许子东展开了对张爱玲的研究。多年之后,李欧梵评价他:“许子东有一种能力,鲁迅或张爱玲的话经他讲述,摇身一变,总能产生出奇制胜的效果。”

在流行金句的互联网时代,“鲁迅是一座山,张爱玲是一条河”,成了许子东的金句。但他指出,这样卡金句是“偷懒”,甚至断章取义。“我的原话是,鲁迅是山,后面还有很多山,但没有鲁迅高,被他的影子遮盖了,而张爱玲是一条河。简化为鲁迅是山,张爱玲是河,合起来就是山河,这有点曲解。”许子东说。

1993年,许子东和黄子平不约而同来到香港任教。许子东在岭南大学,黄子平在浸会大学。两位南下的内地学者,在香港见面不算频繁,但每次都能“接着聊”,好像聊的是昨天才被打断的话题,黄子平把他们的关系称为“知识友谊”:关心彼此的写作和思考,关心同样的话题,并时时产生跟对方争辩的愿望。如今,两人都已是荣休的教授。曾担任岭大中文系系主任的许子东,在2025年10月被授予“资深岭南学者”。然而,刚刚南下时,黄子平感受到的是香港高校体制的“重英轻中”。“对我们这些不会发表英语论文的学者压力其实蛮大的,好在所在院校坚守了七十年代以来‘两文三语’的路线,使得用中文教学和研究成为可能,并得到承认。”黄子平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
《锵锵三人行》曲终人散后,窦文涛组织了一个旅行节目《锵锵行天下》。疫情期间不能出国,“旅行团”来到青海,窦文涛请来了老友周轶君和许子东。青海的一片荒漠中,风很大,嘉宾没法出去,导演说就在车里录一场,要讲霍去病。周轶君特别犯愁,看着外面什么景也没有,不知道要说什么,这个时候,许子东就开始讲梁启超的小说《新中国未来记》,里面有一个人叫李去病,然后就讲到了霍去病。周轶君当场就觉得,许子东作为文学史的老师,真是平地起高楼。如今文集付梓,正是四十多年来的文字的高楼了。

▲许子东。理想国供图。

01

作家论不流行了

南方周末:你的文集是根据什么逻辑来编辑整理的?

许子东:这套文集分为作家论、论文集、以作品为核心的另类文学史,还有我的自传这几部分。我的(研究)范围比较窄,很多同行是开始做现代文学,后来做文学史,后来做思想史,后来做知识分子研究,后来做大学制度研究,等等,跨界跨得比较厉害。我比较专长,比较单一,一直在做中国现当代文学,这是一个特点。

我还有一个特点,对于作家论情有独钟,我的大部分同行们第一本书是作家论,但是再没有了。可以数出来,比如说陈平原的作家论是苏曼殊和林语堂,钱理群是周作人,赵园是老舍,王富仁是鲁迅,汪晖也是鲁迅,陈思和是巴金。这也反证了1980年代现代文学研究的基本形态,出版也是以作家论为主要形式。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作家论就变成了一个不那么主流的、不那么受欢迎、不那么时髦的写作方式和出版方式。

直到今年文集里的《重读鲁迅》,我一共写了三本作家论,出版社认为这是我的特点,就把三本作家论放在一二三卷(郁达夫、鲁迅、张爱玲)。从第四卷开始,基本是按时间顺序,第四卷是从1980年代一直到差不多新世纪的文章。因为大学里每年都有一些论文,基本都是文学研究,有评论说比较“硬核”,这是第四卷《当代小说中的现代史》。

第五卷是“文革”叙事的专题研究,暂时还没有出来。第六卷《小说香港》,是这么多年我写的关于香港小说的论文。第七卷是《现代文学课》。第八卷最长,分成两本,《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》。第九卷是《21世纪中国小说选读》。第七、八、九卷这几本,也是试验一种写法,以作品为核心来讨论文学史,这都是事后总结的,写的时候并没有这样分。“理想国”的最后一卷是我的自传,还没完成。

南方周末:为什么后来作家论不流行了?

许子东:我没有像陈平原他们那样主动关心学术界的状态,他们分析得比较多。但是我注意到,从1990年代以后,文学研究比较时髦的是用一些西方最新的方式写论文,要是写一本书,来一本《论林语堂》,人家觉得没有新意。你最好是来一个梁实秋作品中的后殖民意识等等,这种题目大家感兴趣——就是一定要用一些外来的理论概念。这就影响到现在的整个教育导向跟研究导向。

从1990年代一直到最近的二三十年,我们的文学研究是被教育体制带着走的。照理说大学应该不仅是传授知识,而且是创造知识,创造知识靠什么?靠研究。现在的大学客观地讲研究被项目制度带着走,研究要什么?要SSCI目录,要拿到研究项目,国家项目、重点项目,我们做研究的人要适应这个规则。所以我在大学教书要研究怎么申请基金,我们曾经试过,比如研究20世纪最后20年的中国小说,拿不到选题。

南方周末:为什么拿不到?

许子东:题目太平淡,如果同样是这个题目,你说20世纪末中国文学中的女性生理危机,就容易拿到,或者福柯对20世纪最后20年中国文学的影响。1990年代以后太注重西方理论表面上在中国的影响,这是第一个理由。第二个理由,我们的研究被教育制度、研究基金牵着走,而不是倒过来。照理说,教育制度跟研究基金应该随着先锋的研究走,1980年代是这样的,我们那时候出的都是论文丛书。其结果是什么,结果就是现在大学生甚至研究生,很多名著都没有读过。为什么没读过,因为考试不考,考试要背的是文学史提纲,至于里面讲到的作品不知道。

02

张爱玲的热是表面的

南方周末:你当时为什么选择郁达夫、鲁迅、张爱玲作为研究对象?

许子东:是一步一步的。首先是郁达夫,因为在考研究生之前偶然看了一本1950年代出版的郁达夫的书,也是我第一次读他的小说。当时读完以后就吓了一跳,这也能写小说?作为一个男人,这么“猥琐”,搞什么搞,为什么他也能写小说?进一步的问题就是,现代文学最重要的是鲁迅和郭沫若,鲁迅和郭沫若关系不好,互相责骂,但是他们两个人都跟郁达夫是好友。没有另外一个人既跟鲁迅好,又跟郭沫若好。我就好奇了。正好研究生考试有一篇作文,《给友人的一封信》,副标题就是“谈谈中国现代文学”。我脑子一乱,想这个是什么啊,就把对郁达夫的感受写进去了。后来全靠这个,老师非常看重这个作品,不仅是文笔,还有问题意识。一百多个人考试,只选6个人,我是很幸运的。

▲郁达夫手书《赠鲁迅先生》:醉眼朦胧上酒楼,彷徨呐喊两悠悠。群氓竭尽蚍蜉力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视觉中国丨图

到了读研究生的时候,学生每个人作一个发言,老师再总结一下。第一个同学作的报告是胡适在文学革命中的历史作用,我一看这个跟论文一样。老师说,许子东,下一次是你作报告,我都蒙了,不知道作什么。老师说你不是对郁达夫很感兴趣吗,可以讲讲。这个就是我选择的题目,所以非常偶然。

其实当时我整个研究生期间写小说,也对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感兴趣,着迷的对象有李泽厚、朱光潜,但是碰巧这个郁达夫的文章,被推荐发表了。

其实我在第一本书《郁达夫新论》里面最重要的一篇文章,是《关于颓废倾向与色情描写》。在1980年代,我当时对这两个问题的看法跟学术界以及社会上的主流不一样,那是我想讨论的问题,其实我到今天还没说清楚,这次重新修订的时候发现还有很多可以说可以讲的话。

南方周末:比如呢?

许子东:比如什么叫色情描写,人类可以怎样对待男女问题,文学应该怎么写细节,怎么来看待细节,等等。颓废在我看来就是“消极自由”,社会都鼓励“积极自由”,其实人有“消极自由”的选择。这些问题不要说在1980年代,就是今天它在社会上还非常有争议。我当时写这个文章,虽然是做学术研究,但脑子里有点想法,有这个问题意识存在。

南方周末:那张爱玲呢?

许子东:张爱玲我认真读她的书应该是1991、1992年。那个时候我去美国做访问学者,一年访问学者完了之后,就转成博士,很偶然地修了一门现当代的课。这个课有一半的时间大家在讨论张爱玲,关于女性主义与中国现代文学。我开始重新看待张爱玲,那是1990年代初,我出版郁达夫的书有七八年了,早就做了副教授,但是没有把张爱玲看得很重要。是在美国拉开距离以后,把现代文学这个观念放开到包括晚清以后,才重新发现张爱玲的研究价值。但做张爱玲研究在学术的范围内阻力不小。

▲天津张爱玲旧居。视觉中国丨图

南方周末:如果现在一个博士或者硕士研究生想做张爱玲的论文,老师都会觉得不要做了,做得太滥了,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一头热一头冷?

许子东:一线的现代文学的学者很少谈张爱玲,你可以用手数得出的,这10个或者20个学者,大部分都研究过鲁迅,但是很少研究过张爱玲。

包括张爱玲的很多提法,有很大的争议。张爱玲的热是表面的,是属于流量的。在港台和海外正好相反,张爱玲特别热。我到台大讲张爱玲,真是搞错地方了,我应该到台大讲鲁迅,到北大讲张爱玲才好,我倒过来了,到台大讲张爱玲,到北大讲鲁迅,两边都有人挑剔。但是写完了张爱玲以后,我总觉得我对不起现代文学,因为最重要的人我还没写,所以就写了鲁迅。

03

看中国文学怎么想象中国

南方周末:研究鲁迅的人这么多,你要超越其他人,或者独辟蹊径的点是什么?

许子东:鲁迅作品里面有两个关键词,一个是奴隶,一个是奴才。鲁迅当时所批判的国民性其实就是老百姓的奴隶生态和奴才心态,学术界没什么人谈。

鲁迅有无数的资料,用什么方法?香港中文大学的崔文东,日本学者北冈正子等都关心《摩罗诗力说》的材源考,对鲁迅《摩罗诗力说》这篇文章用了哪些日文材料作了详细考证。我也把鲁迅的材料和资源重新梳理一下,放在书里。我最新的这本书,简单概括就是,第一重读鲁迅的文本,第二看鲁迅有哪些被忽略的重要观点,第三就是关于鲁迅的学术考证。

南方周末:你这个名字起得都挺有说法的,比如说张爱玲是细读,鲁迅是重读,郁达夫是新论。

许子东:一个好的作家不只是一个作家,他会牵扯到文学史,由他去争论的文学现象,尤其是像鲁迅、张爱玲这样的作家,会牵扯到很多问题。所以我觉得从学术界的发展来说,我就愿意尽一份力,来提倡、鼓吹作家论。郁达夫他是一个那么真率的人,有缺点,我们最容易接近。张爱玲是一面镜子,使我们对现代文学有反省。鲁迅当然是现代文学的代表。这三个人我去花心思研究他们的主观创作心理。但后面几卷的作家我是侧重讲作品,假定只研究作品。

南方周末:刚才提到作品论的这两本书,就是《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》和《21世纪中国小说选读》,这两本书里的篇目是怎么考虑的?为什么选这些小说?

许子东:我认为做研究最好是以史带论,不要以论带史。以史带论的意思是说,我针对一批材料,在里面作判断。以论带史就是我提出一个观点,然后找一些例证来证明。这很容易做,比如论上海市新时代的建筑风格,然后你找出这家那家的,完全可以,但是忽略了很多其他的东西。如果你要反过来,先列出上海有名的建筑物20个,这20个不是你排的,是别人排的,你才可以有对比。

所以当我选20世纪中国小说的时候,第一我参考《亚洲周刊》的“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”,在这个范围里有香港的、台湾的、大陆的,现代的、当代的。第二是几个权威版本的现代文学史,他们在讨论的主要的作品。第三是钱谷融先生编的《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选》,在大学里一直用作教材。我用这几个东西,就是说什么是名著不是我决定的,我用的是别人的。其中有些作品,比如巴金,我并不觉得《家》是特别好的,如果让我个人挑选,我就选《寒夜》。可是谁都知道巴金的《家》,所以我就选择这个。

南方周末:所以你的选择并不是出于个人的好恶,而是放在一个相对公认的范围里考虑?

许子东:对,一个作品能够有名,能够有销量,有很多原因,它至少代表了那个时期中国人的考虑。你不能否认《红岩》有几百万册销量,《青春之歌》有几百万册销量。你读《青春之歌》,不仅在读一个《青春之歌》,还在读1950年代意识形态框架下中国人怎样追求爱情、追求革命。所以我这几本书,就这样找出一些线索,看这一百年来中国人怎么想象中国,中国文学怎么想象中国。

04

打通晚清以来的文学研究

南方周末:相对来讲之前的这些作品算是被经典化的,但是在当代小说里你选了一些比较新的作品,这些是怎么考虑的?

许子东:《21世纪中国小说选读》里面大部分也还是名家名作,基本还是莫言、余华等,他们在最近出的作品。总有些年轻作家被忽略,但50岁以下的作家一个没有也不可能,所以最后我又加了几个作家。

顺便说一下,我写这个书跟很多人不一样的地方——我是一个人做的,没有研究生参与,也没有合作者。虽然我的工作能力有限,时间有限,但我这个也有好处,所有的观点都是我自己的,坏处就是工作得很慢。

南方周末:这样可能也会有人说,《21世纪中国文学选读》这个图景不是很全面,有随机性。

许子东:是有随机性。《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》这本,有人看得比较深,有人看得比较浅,但没人会质疑选得不对。《21世纪中国文学选读》原来的书名叫《从先锋到守望者》,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把这个书名改掉了。

南方周末: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小说不够先锋了?

许子东:当然不够。1980年代的很多小说讨论社会尖锐的问题,今天这些问题很多不在小说里,都在网上,他们比小说快得多。

现在文学研究的时髦是重新讨论《创业史》《红岩》,要写出“三红一创”(《红岩》《红日》《红旗谱》《创业史》)的伟大文学价值,很多同行都在讨论这个。我是那个年代受“三红一创”教育长大的。但是十七年文学里,《红岩》《红日》《红旗谱》写的都是过去的、三四十年代的历史,只有《创业史》写了新中国成立后。这是我写《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》最困难的部分。

我的书如果说有什么优点,现当代文学史,做现代的做现代,做当代的做当代,做50年代的做50年代,他们互相不影响,我至少把这个关系打通了,比如讲1950年代的时候我能够联系到五四、晚清,放到脉络里。

南方周末:你又是怎么适应香港的教育和学术机制的?

许子东:这边不赞成用中文写书,最好是发表在美国、英国的论文。第一我也没有这个能力说写就写,第二我也是有点抵触,我还是一个中文系出身的,觉得别的系可以这样,中文系不可以这样,这是很重要的原则。这个很简单,就像在美国,英文系就一定是英文写作。

▲美剧《英文系主任》(2021年)剧照。资料图

南方周末:你一直还是蛮坚持中文写作的,可是这样的话会让你错失掉一些学界的机会吧?

许子东:无所谓,我已经做系主任,已经做教授了。不过你讲的也对,我中间有几次机会可以到大一点的学校去,但是我考虑一定要为此精心设计项目,没太大的意思,一会生态文学,一会科幻文学,也很忙。

我知道每一个地方都有时髦可以赶,但我受到我的老师钱谷融先生的影响,知道了,做任何研究,你要找到你自己,做你自己喜欢的。

05

总要保留一点什么东西给自己

南方周末:通过这套文集回望几十年的研究历程,你的心情是怎样的?

许子东:有安慰的地方,至少这里边有我的背景,有我的看法,有很多人家还没有重视的我对这些事情的看法。但自己也有很多东西还是没写透,一部分是能力所限,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环境。所以最后是既有庆幸,也有遗憾。

南方周末:你刚才讲到所谓的同行,或者你这一代现当代文学的学者,各有成就,跟他们相比,你觉得自己的特点是什么?

许子东:我比较独立,从缺点来讲,凡事都单干的缺点就是资料不够,如果做学问一半是资料,一半是见识,我只能在判断力方面强调,我的资料肯定赶不过人家,人家是一个团体,是一个项目制,还有人家比我勤奋,我还贪玩,所以这个都是有好处有坏处。

但我还是庆幸,庆幸的第一个是我的专业是中国现当代文学,这是宝藏,读这些作家的作品就是读天文、地理,读中国、世界、男女奥秘、心理学、哲学、历史等等。而且我们的文学相比哲学、历史更开放,它们在书写中国故事。文学作品、中国的文学界在这一百年来担负了比它本身更多的责任,因此它在建设民族想象共同体方面是超负荷的。庆幸的第二个是,我从1980年代工作到现在,这是相对比较和平的年代,今天的文学,为什么余华、莫言、王安忆、韩少功、贾平凹等可以写几十年的,就是因为他们有基本的价值观,他们可以细细地、慢慢地来分享他们青少年的经验。放在一百多年的历史上来看,还算是幸运的。

南方周末:你怎么看当下的文学批评?

许子东:相比之下,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文学批评可以置人于“死地”,1980年代文学批评可以让人一夜成名。现在的文学评论基本上是出版社的商业炒作。从这个角度来讲,现在文学评论是相对软弱的。但是要回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么“强大”并不是好事。我主要不满的是现在的批评文字非常犬儒,很多都是商业操作,这个有好处有坏处,其实它是非常适合做博士论文的。

南方周末:有不少文学批评被认为变成了夸,你怎么看?

许子东:要么只有夸,夸的是没分量的,要么就是骂,骂也不好,骂也伤了自己,你伤的名家,名家是无所谓。

我对改变机制不乐观,因为这个机制不单是社会机制,而且是全球化的一个机制。在这种机制面前,我对我女儿的劝告就是,尽可能地去适应这个机制——如果你要赚多一点钱,要生活好一点。你要做一个专业者,去好一点的学校,有好一点的工作,都可以理解。但是归根结底,你总要保留一点什么东西给自己。

06

鲁迅也没有加注意识

南方周末:就像高校学者有学术论文的考核指标,现在的职场也强调KPI。

许子东:我去年到加州,没想到我在洛杉矶讲座,听的人都没有在硅谷多。在硅谷来了六百多人,他们买门票听讲座。我跟主办方开玩笑说,早知道我就参与分红了。来听的不是留学生,是在美国的高科技大厂的中国人。听完讲座以后他们纷纷认同鲁迅的说法,说自己就是奴隶,是码农。所以这是两个有点矛盾的问题,一是过得比别人好,二是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。

你如果为了获得某种好处,放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,这是一个极端。反过来,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离开了社会环境,不想要过好一点,就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,也不一定值得。

▲2025年11月7日,北京什刹海一家拼豆店里展示的拼豆作品。拼豆是一种以彩色塑料豆为材料的像素风手工艺,中间的为鲁迅拼豆。中新社记者田宇昊摄。视觉中国丨图

南方周末:你怎么看待AI对学术、对写作的冲击?

许子东:对AI现在最乐观的是股票,股票最近天天在升,实际上怎么用大家也不知道,我的用法就是查问题。但是目前我所查的东西,它都是告诉一些我已经知道的,只是它整理得比较快。我想,创造知识的还是人,它是整理知识,提供知识。

我最近的一期《圆桌派》,窦文涛找了李诞和兰小欢一起做,中间他们有歌颂AI,我就问他们,展望AI有什么最新的发展会改变我们的生活?比方说小孩在1岁到2岁的时候要学语言,如果有一个AI在跟他对话,他们觉得很多人会用,因为这样这个小孩会学得很快。我一听就说,你要是有小孩,1岁半,你愿意他跟AI学说话呢,还是跟他妈妈学说话。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,有些东西,再完美的技术也没法取代。所以我们的各种学说,人道主义是一个底线。

南方周末:你怎么看抄袭?

许子东:我自己的警觉就是,我看了朋友的书,如果里面有一句话讲得很有道理,我把它拿到我的文章里,我一定加个引号,加个注解。

南方周末:这是论文,那小说呢?

许子东:个别句子偶然重合,我觉得没什么,除非你是太大段的,太明显的。

每个时代的规范和规则不一样。中国过去写文章叫“无一字无来处”,上一句是杜甫的,下一句是苏东坡的,全部要抄别人,但是我不会告诉你,这样显得我有文化。诗必盛唐,文必秦汉,这是明朝前后七子的格言。《滕王阁序》几十个典故。

所以我们到了美国就很恼火,美国什么东西都要加注起来,最简单的一句话,“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”,要写清楚这是鲁迅全集哪一年哪个版本,最早文章发表在哪里,第几期。我自己都觉得很亏心,觉得这是骗稿费,但是在美国一定要注,因为个人产权意识。西方人的概念是产权第一,这句话是他说过的,你要注。

鲁迅的《摩罗诗力说》,前面一段话讲文学没什么用,后来就讲到海里去游泳,他说到海里去游泳,海带给你什么,你带给海什么,都没有,你得到的只是身体的舒服,心胸的开阔。他的意思是文艺和世界就是这么一个关系,你对世界做不了什么,世界对你也做不了什么,但是你改变了你的心境,就是审美。鲁迅把这段抄上去了,后来他们找出来这段话在英国人的书里面出现过。但是在那时候没有这样的规则。鲁迅要有这个意识,肯定加注解,或者改一改。

简而言之,人生很短,明知出几本文集也于世无补,但也还是做下去。